记分牌上的数字像被冻住了——奇才98比97猛龙，比赛还剩最后5分34秒，加拿大航空中心体育馆的两万名观众突然安静下来，他们熟悉这种安静，太熟悉了，就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压低一切的寂静，空气中只剩下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，咚，咚，咚，每一声都敲在肋骨上。
德马尔·德罗赞在底线接过发球，运球过半场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没有咬牙，没有瞪眼，甚至没有多看计时钟一眼，防守他的是年轻他十岁的阿夫迪亚，手臂张开像要遮住整个半场，德罗赞向左虚晃，阿夫迪亚的重心微微偏移——只需要这么多，0.1秒，一条缝隙在密不透风的防守墙上裂开，他向右切入，在中距离急停，后仰，出手，篮球划出的弧线不高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网心甚至没有颤动。
“又是这里。”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赞叹，“他的领域。”
中距离，这个被数据分析师宣判“低效”的刑场，却是德罗赞加冕的王座。 在这个三分球改变篮球几何学的时代，他固执地守护着这片逐渐缩小的土地，就像手持燧发枪的士兵站在导弹阵列前，所有人都告诉他时代变了，但他只是擦亮枪管，继续瞄准。
猛龙主帅纳斯叫了暂停,镜头切到德罗赞，他坐在板凳最末端，用毛巾盖住头，与世界隔绝，队友的击掌、教练的战术板、观众的喧嚣，全部被挡在外面，这一刻，他不是在休息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——将自己从35分钟团队篮球的德罗赞，转换成最后12分钟的那个“他”。
重新上场后,奇才的防守开始变形，他们用两个人、甚至三个人的目光锁定他，但防守不只是身体的移动，更是心理的博弈，德罗赞阅读着每一次呼吸的节奏：库兹马扑上来时左肩低了半寸，波尔津吉斯换防时脚步慢了半拍，这些细微的裂缝，在末节的聚光灯下，被他放大成康庄大道。
背身单打,转身假动作，造犯规，突破分球，突然回拉，中投，他的武器库没有新式装备，每一件都磨得发亮，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，奇才尝试了能想到的一切：换防、包夹、甚至故意犯规打断节奏，但德罗赞像解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数学题，步骤清晰，笔迹沉稳。
最后两分钟,分差拉开到7分，奇才的年轻核心们脸上开始浮现某种神色——不是慌乱，而是困惑，他们执行了战术，投进了该进的球，防守轮转也没有出错，但对面那个34岁的老将，用一次次“不合理”的投篮，解构了他们认知中“合理”的篮球。
终场哨响,猛龙112比105取胜，德罗赞末节独得18分，全场32分，数据栏很漂亮，但无法记录的是那些没有发生的瞬间：他没有怒吼庆祝，没有捶打胸膛，只是和队友轻轻击掌，然后第一个走向球员通道。
更衣室里,记者把话筒堆成小山。“德马尔，谈谈你末节的心态？”
他想了想：“我只是看表。”
看表,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释：看比赛时间，看职业生涯的时间，看某种更深层的时间。在这个追求空间与速度的时代，德罗赞的怀表似乎走着一套不同的计时系统——他的时间在末节才真正开始流动，在肘区，在罚球线延长线，在那些被遗忘的“低效区域”。
离开球馆时多伦多正在下雪,德罗赞竖起衣领，十年前，他也是在这里，用同样的方式赢下比赛，球队变了，对手变了，联盟变了，但他的比赛方式像河床下的石头，任水流如何湍急，始终在那里。
也许篮球的未来属于三分雨和篮下风暴,但总需要有人记住，在两者之间，还有一片叫“中距离”的土地，而今晚，当怀表指针走向终点，这片土地仍有它的国王。
国王不说话,国王只投球，球进，灯亮，雪继续下，又一个夜晚被刻进他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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